雾梦迷津: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视角看斯嘉丽的梦的解析

时间: 2012-12-01 栏目: 世界文学论文

  雾梦迷津: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视角看斯嘉丽的梦的解析
  
  谭艺敏
  
  (清华大学社会学系,北京 100084)
  
  摘要:本文基于弗洛伊德在《精神分析引论》中提出的关于过失、梦以及精神病症候的学说尝试解读玛格丽特·米歇尔的名著《飘》中,女主人公斯嘉丽·奥哈拉的迷雾之梦。并结合作者玛格丽特·米切尔的生活经历揭示本书的梦的双重隐喻。
  
  关键词:精神分析;梦的作用;本能;潜意识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
  
  ——秦观·《踏莎行》
  
  一、反叛的唯乐主义者
  
  如果要为十六岁的斯嘉丽·奥哈拉小姐画一幅油画,画名便应是反叛的唯乐主义者。斯嘉丽的母亲艾伦是她心中完美的典范,是其超我的形象。她温柔能干并略通医术,受到庄园里所有黑人的敬重并在邻里间享有很高的威望。
  
  斯嘉丽的本我形象与母亲截然相反。她热烈奔放,张扬跋扈,喜爱各种舞会聚餐,在众多追逐者当中如鱼得水,对爱情更是炽烈极致。而斯嘉丽的自我形象则在她经营木材生意中展露无遗。一种理性化的利益追求使她平静安然,在北方人和南方人混居中泰然自若。但是在这期间斯嘉丽一直为一个充满雾气的梦境所困扰,或许能称得上是弗洛伊德医生所称的症候。
  
  二、迷雾之梦
  
  小说共有四次提到过斯嘉丽的这个相似的梦境。第一次是她在瑞德的帮助下,带着自己的儿子、媚兰和她的孩子、黑奴普里茜冲出炮火连天的亚特兰大回到故乡塔拉后,全家人遭受着战争、饥饿、贫穷的煎熬。第二次是在斯嘉丽的第二任丈夫弗兰克因为她受到的攻击去报仇而丧生后,她自责愧疚而感到痛苦。第三次说到雾,是在新奥尔良的最后一天的夜里,她又做起了这个恶梦并从梦中惊醒。第四次说到雾与前三次不同,这次斯嘉丽看见的雾,不是在梦中,而是在现实中。最后一次提到雾应当是斯嘉丽症候,即把潜意识的替代物讲述出来,将潜意识引为意识从而解除症候。第三次的梦境与对话是我们分析的重点:
  
  It was a silent meal and Scarlett’s temper was straining because it was her last supper in New Orleans and she wanted to do justice to the crawfish. And she could not enjoyit under his gaze.……And something terrifying was pursuing her and she was running, running till her heart was bursting,running in a thick swimming fog, crying out, blindly seekingthat nameless, unknown haven of safety that was somewherein the mist about her.
  
  何以斯嘉丽仍然会有这样的梦魇?弗洛伊德提出的“创伤的”这一概念或可解释。一种经历如果在一个很短暂的时期内,使心灵受到一种最高度的刺激,以致不能用正常方法谋求适应,从而使心灵的有效能力的分配受到永久的扰乱,我们便称这种经验为创伤的。一个人的整个生活结构,如果因为创伤的经历而根本动摇,确也可以丧失生气,对现在和将来都不发生兴趣,而永远沉迷于回忆之中。恰如弗洛伊德所言,应当是来自两种本能。一种是饥饿本能也就是自我保存的本能,另一种则是性的本能。战事缭乱,斯嘉丽带着生产不久的媚兰和小女仆以及卫希礼的孩子一路从亚特兰大逃回塔拉庄园,遭遇了战火,被抢马的危险。食物问题是如此地棘手,斯嘉丽不得不亲身上阵,带领着家人下地劳作。这样的经历使得斯嘉丽心中对饥饿充满了恐慌的情绪。 (范文先生网 www.fwsir.com) 除此之外,斯嘉丽那两次失败的婚姻,从未满足过的少女的饱满的性欲,甚至于在塔拉庄园中与心爱的卫希礼不成功的性爱尝试都让斯嘉丽本我中蓬勃的生命力饱受打击。然而令我们不解的是,如果斯嘉丽想要的都如她意识中那么清晰,那么梦境中的彼岸应当是少女时期的塔拉庄园,从十二橡树来此求婚的卫希礼。为何斯嘉丽一直不知道在梦里自己要寻的是什么呢?按照弗洛伊德的看法,梦应当是欲望的达成,而不是欲望的寻觅。至少梦境不应只带来恐惧而是某种隐晦的安慰。再看另一次关于斯嘉丽梦境的叙述:她到了一个荒凉古怪的地方,那里大雾迷漫,伸手不见五指。……天堂在哪里啊?它躲避她,但的确在什么地方,只是看不见罢了。她要是能找到它就好了!要是找到了它,她就安全了。可是恐惧使她两腿发软,饥饿使她头脑发晕。她绝望地大叫一声醒过来。
  
  整个梦境都是作者的预设,也就是说作者代替斯嘉丽将梦的所有元素加以润饰,加以隐喻。故而我们不仅要理解作者所做的梦境的隐喻的含义,还要理解作者为何要作此安排,其中又反映了作者怎样的心理过程。小说中描述到的四次迷雾不是斯嘉丽完整的梦境,这是经过玛格丽特删改之后的梦境。我们需要从艺术回归到现实。无此立足,则以上所言皆是荒诞。
  
  三、双重隐喻
  
  斯嘉丽是作者玛格丽特的人格投影。弗洛伊德认为艺术家也有一种反求于内的倾向,和神经病人相距不远。他也为强烈的本能需要所迫促;他渴望荣誉、权势、财富、名誉和妇人的爱。真正的艺术家知道如何润饰他的昼梦,使失去个人的色彩,而为他人共同欣赏,他又知道如何加以充分的修改,使不道德的根源不易被人探知。艺术家的艺术作品的创作亦是类似于以一种潜意识的满足。玛格丽特·米切尔1900年出生于美国南部的新生代城市亚特兰大,三四岁时,她的外祖母时常为她描述往昔的战火烽烟。亚特兰大的战争让小玛格丽特神往,她甚至常常和同盟老兵一起出游。菲茨塔拉德庄园是玛格丽特童年的乐园。这些都为她创作《飘》带来了素材和灵感。一战的风波第一次让玛格丽特体验到了战争的真实与残酷。1918年,即玛格丽特18岁时,她结识了一名青年军官——克利福特·亨利少尉。亨利有着英俊的外表,诗人般的气质,这便是玛格丽特心中的“卫希礼”;但战争夺去了这个年青人的生命,这也给玛格丽特带来了毕生的痛苦。
  
  母亲梅贝莉去世,使玛格丽特成为她父亲和长兄生命中唯一的女人。母亲一直是父亲生活的动力和勇气,是玛格丽特无法取代的位置。如同斯嘉丽一样,玛格丽特生来就有一种反叛的气质。她同狂放不羁的厄普肖结识,并凭着一时的冲动与一个酗酒成性的恶棍结婚。这段婚姻不久便以失败告终。
  
  从中我们可以看到玛格丽特如何将个人经历糅合进小说之中。庄园与父母的关系大致与真实相似,不同的是玛格丽特对于艾伦形象的描述,艾伦的强大是内心的善良坚强勇敢的感召性力量,而玛格丽特的母亲则未必是一位如此温柔和婉的女性。玛格丽特为艾伦塑造了一段年轻时期刻骨铭心的爱恋,母亲对于父亲的感情并不是真正的少女的爱慕,母亲的形象虽然光辉完美却是与斯嘉丽的本我格格不入的,相反父亲的爱尔兰血统则在斯嘉丽身上有了如此明显的体现。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伊拉克特拉情结的再现呢?母亲的强势令玛格丽特敬畏且自卑,于是在书中母亲对于婚姻是有精神上的不忠的。而斯嘉丽最后则成为了拯救塔拉,与父亲心意相通的人。第二个重大的修饰在于卫希礼这个人物的设定。卫希礼自然是玛格丽特初恋的军官克利福特·亨利少尉的投射,但是在书中卫希礼从不爱斯嘉丽,更奇特的是他从战争中存活了下来并成为了被时代抛弃的无用之人。第三个重大的修饰则是瑞德-巴特勒这个核心形象的设定。很明显这个充满恶棍气质却痴心一片的角色来自于玛格丽特第二任丈夫厄普肖和第三任丈夫马什的结合。厄普肖风流落拓,马什则体贴专情,是斯嘉丽的真爱。
  
  玛格丽特最先完成的是飘的最后一章,也即是最先完成对斯嘉丽梦的解密:斯嘉丽在凶险的迷雾之中寻找的是瑞德·巴特勒——温暖和安全的所在。但是由我们来解梦的时候,却只能把这一章当做是玛格丽特梦的一部分:她真正无法面对的是失去毕生挚爱——完美的卫希礼的伤痛以及嫁给一个弃她而去的风流恶棍的羞耻悔恨。斯嘉丽从来不是完整意义上的玛格丽特,事实上,斯嘉丽是玛格丽特的本我与自我,而媚兰则是玛格丽特的超我。玛格丽特将卫希礼完整的爱情留给了道德完美,如同母亲一样的媚兰,或许只有这样,玛格丽特才能将她灵魂最美的一部分与挚爱之人葬在一起。更加使她无法面对的是厄普肖的背弃,故而她将马什的形象也柔和在瑞德身上以此来安慰自己内心的伤痕——厄普肖是爱自己的,自己并没有被无情地遗弃。
  
  四、结语
  
  书中的迷雾之解恰恰是作者人生迷雾的一道屏障。正与古人的一句词契合: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迷雾之中寻找的那个桃园正是玛格丽特一生不愿面对的真相:永远难以企及的母亲(或者媚兰)的完美道德形象;永远失去此生挚爱的完美的爱人克利福特·亨利少尉;永远无法修正的不顾反对嫁给恶棍却惨遭背弃的羞辱经历。斯嘉丽可以一直期盼明天,而玛格丽特本人却在不能改变的遗憾当中横祸而死。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说不仅为许多患者缓解了精神的症候,同时也为我们欣赏文学作品提供了一把钥匙。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既是一名值得我们尊敬的医生,亦是一位另类的艺术批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