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马蒂尔德的虚伪性

时间: 2013-03-13 栏目: 经典名著赏析论文

  谈马蒂尔德的虚伪性
  
  朱炳菊
  
  莫泊桑的《项链》是一篇脍炙人口的短篇名作。作者以一条项链为线索展开情节,叙述了女主人公马蒂尔德的辛酸遭遇,通过她借、失、赔及最后得知项链是赝品的描写,深刻揭示了其爱虚荣、图享乐的庸俗浅薄心理,塑造了一个被奢侈淫逸的社会风气毁坏了的小资产阶级妇女形象。
  
  马蒂尔德为了追求虚荣而毁灭了一生,她刚刚涉足于上流社会的舞会就被甩到了社会的下层。造成她悲剧的根本原因是那个社会,而直接原因则是她自己的爱慕虚荣的性格。在作品的第一部分,作者集中笔力展示了她羡慕贵夫人的豪华生活和渴望向上爬的心理,并深刻剖析了这种心理形成的原因,为马蒂尔德的悲剧命运提供了性格、心理上的依据。她出生于一个小职员家庭,没有陪嫁的资产,也没办法结识有钱有势的体面人物,只得嫁给一个小职员。这本来也门当户对,然而她却觉得降低了身份,“因为在妇女,美丽、丰韵、娇媚,就是她们的出身;天生的聪明,优美的资质,温柔的性格,就是她们唯一的资格”。把美貌当资本,正是以美色为商品的资产阶级社会关系下形成的一种典型的社会心理,也是马蒂尔德全部悲剧的症结所在。因为生得美,她便认为“生来就是为着过高雅和奢华的生活”,梦想“幽静的厅堂”、“精巧的木器”、“精美的晚餐”,厌恶小市民的寒伧、简陋的生活。因羡慕贵夫人的头衔而不可得,使得她“伤心、悔恨、失望、困苦”,“常常整天地哭好几天”。
  
  马蒂尔德的虚荣心理,在与丈夫路瓦栽的性格冲突中表现得淋漓尽致。莫泊桑对这两个人物性格的设计是颇具匠心的:既写出了他们共同的思想品质——都有着往上爬的强烈欲望,又写出他们性格上的差异。小职员出身的路瓦栽平庸、节俭、讲实际,并沾有官场中的市侩气,不惜利用妻子的美色欣悦权贵、谋求高官厚禄,当然他也能适应寒伧的平民生活。而马蒂尔德比丈夫更精明、爱虚荣、好幻想,梦想与现实在她心目中完全不能协调,她的丈夫,如同她那“粗陋”的衣服、“破旧”的家具及勃雷大涅省的女仆一样,在她心中是不占什么地位的。正因为他们有着共同的往上爬的思想基础,夫妇俩才能同心合力把借项链、十年劳苦赔项链的戏演下去;又因为他们的性格存在着很大差异,这出戏才演得有声有色、富有戏剧性,才能在性格的冲突中把马蒂尔德的虚荣心理写深、写透,给人以真实感。
  
  如当马蒂尔德从丈夫手中得到渴望已久的夜会请柬时,本应十分高兴,然而她脸上却表现出烦恼和不快的神色。但她又不点明原因,只含糊地说了句:“你叫我拿着这东西怎么办呢?”路瓦栽未解其意,就讲了一大套文不对题的话开导妻子,一再强调机会难得,“你在那儿可以看见所有的官员”。这些人物语言对表现路瓦栽的性格有点睛之妙,而对马蒂尔德却是一番多余的话,因而她“恼怒”了,不得不直截了当地提出“穿什么去”的问题。可是当她丈夫“结结巴巴”地提出要她穿“上戏园子穿的那件衣裳”时,她立刻委屈得“哭起来了”。然而流泪未必能解决问题,于是她强压悲痛,欲擒故纵,表示要把请柬让给穿得比自己好的人,字里行间流露着对丈夫社会地位的不满和抱怨。这一下路瓦栽“难受”了,于是主动提出给妻子做一件“在别的场合也能穿”的衣服。惊喜的马蒂尔德“想了几秒钟”,立刻合计出一个不至招致丈夫拒绝的数目并提了出来。在这一场面中,围绕礼服而展开的波澜,通过对马蒂尔德的语言、动作、表情变化的描写,把一个跃跃然跻身上层社会的小资产阶级妇女的心理、情趣刻画得异常生动真切。
  
  马蒂尔德的心理、性格,随着作品情节的进展也有所发展。从筹办舞服、借项链到在舞会上大出风头,她的虚荣心也因为获得了爬上去的机遇而膨胀起来,并酿成了一场累及终身的灾难。丢项链是一个偶然的、意外的事故,然而联系马蒂尔德此时此地的心境来看,又是合理可信的。在酒红灯绿的舞会上,路瓦栽夫人为自己的美丽和贵宾们的捧场所陶醉,飘飘然如人仙境,“什么都不想了”。意外的成功,使她的虚荣心迸发到顶点,豪华生活的梦想和寒伧的平民生活现实在她的心中更加不能协调了,临回家时,她的丈夫把一件朴素的家常衣服披在她肩上,她感到“这件衣服的寒伧味儿跟舞会上的衣服的豪华气派很不相称”,为避免贵夫人们的嘲笑,她竞急急逃向大街。回家以后,她想的还是“趁这荣耀的打扮还在身上,再端详一下自己”。直到照了镜子,才猛然察觉到脖子上的项链已经失落。丢项链,可以说是马蒂尔德悲剧命运的起点,从此她开始了艰难困苦的生活,失掉了仅有的财产,在高利贷者的盘剥、催逼中辛劳了十年。小说通过这些描写,生动地展现了虚荣心理在一定的环境、条件下会带来多么严重的恶果,客观上反映了经济上艰难拮据的小资产者在追名逐利的竞争中,必然会有相当多的人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而摔到社会更下层。
  
  十年劳苦,还清债务后,马蒂尔德的性格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一变化的根据也在她性格的本身。在她的性格中有爱虚荣、贪图享乐的一面,然而她毕竟不同于那些混迹交际场、寡廉鲜耻、道德败坏的资产阶级妇女。她讲信誉,真诚不欺,恪守小资产阶级的道德观念。她不是狡诈的恶人,而是当时小有产者中的普通一员,惟其如此,她向上爬的思想才有着更广泛的社会意义。正因为马蒂尔德性格中有着良善的一面,因而当她的贵夫人美梦破灭之后,她没有走堕落的路,而是“毅然决然地打定了主意”,显示了“英雄气概”,用自己的双手偿还了那笔可怕的债务。经过十年劳苦、还清债务后,她才肯向她的朋友吐露真情。十年贫苦生活,不仅改变了她的外貌,而且使她“懂得了生活的艰难”,不再悲悲切切、怨天尤人,沉溺于不着边际的幻想。但是,马蒂尔德的不幸遭遇仅仅使她由一个小资产阶级的妇女变成一个劳动妇女,而没有变成一个有觉悟的妇女,有时她还不无遗憾地怀念当年舞会上大出风头的情景,并发出人生变化无常的慨叹,这说明她还没有在小有产者的传统观念中挣脱出来,更不懂得造成自己悲剧的原因。
  
  耐人寻味的是,当马蒂尔德向她的朋友谈及赔项链的艰难不易时,她却“带着天真的得意的神情笑了”。笑,流露出一个劳动妇女对自己劳动成果的满意和自豪;笑,也说明马蒂尔德至此仍没有懂得她的处境的全部悲剧性。试想一个人,为了追求毫无价值的上流社会的一夕浮华生活而毁灭了自己的一生,为了偿还一件廉价赝品而空掷十年岁月,还浑然不觉悟,这是多么深刻、多么令人慨叹的生活悲剧。
  
  作者单位:江苏省启东市东南中学(226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