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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南话经历体标记的川法研究

时间:2014-2-9栏目:文字学论文

  胶南话经历体标记的川法研究
  
  郝晓瑜
  
  摘 要:“回儿”“回儿……来”“来”是胶南话经历体的三个标记。除了经历性用法,“回儿”和“回儿……来”还存在结果性用法;“来”还存在结果性用法、报道新情况和近过去用法。“回儿”具有很强的非特定性,在已有的研究中鲜见此类经历体标记;“回儿……来”是较弱的非特定经历体标记;“来”是特定经历体标记。“回儿”“回儿……来”和“来”在表达事件特定性上呈现出一种演化的、扭曲的对立模型。
  
  关键词:胶南 方言 经历体 “回儿” “回儿……来” “来”
  
  一、引言
  
  胶南市位于山东省东南部,历史上多分属胶州、诸城,2012年并入青岛市黄岛区,原胶南市中心城区成为黄岛区政府驻地。胶南话属于汉语北方方言区的胶辽官话,具体划为青州片胶莲小片。笔者生于胶南市老中心地区王戈庄一村(现为第一居委会),认为地道的胶南话经历体有“回儿”“回儿……来”和“来”三个标记①。
  
  (一)“回儿”
  
  仅用在否定句与正反选择问中,否定经历某件事或疑问经历与否:
  
  (1)我没吃回儿火龙果。(我没吃过火龙果。)
  
  (2)你去没去回儿北京?(你去没去过北京?)
  
  (二)“回儿……来”
  
  宾语常位于“回儿”和“来”之间;宾语也可以因为被强调而提前,呈现“回儿来”合用的情况,一般表示较长时间前的阅历或经历。
  
  (3)俺爸爸以前在云南当回儿兵来。(我爸爸以前在云南当过兵。)
  
  (4)这个我吃回儿来,挺好吃的。(这个我吃过,挺好吃的。)
  
  (三)“来”
  
  位于句子或分句的末尾,倾向于表达最近的经历,涵盖汉语普通话“来着”和“过2”的用法。
  
  (5)我前两天还去双珠公园玩来。(我前两天还去双珠公园玩来着。)
  
  (6)这个电影我昨天看来。(这个电影我昨天看过。)
  
  Kim Nam-Kil(以下简称Kim)(1998)认为经历体标记具有“可重复性”“特殊性”“非连续性”“相关时间段”四个一般特征;他进一步考察了汉、韩、日语中的经历体标记,认为汉语仅用“过”表达经历体,但韩语中存在两个分工不同的经历体标记“ess-ess”和“un il i iss”,分别表达特定与非特定的事件。杨莹、陈前瑞(2012)在Kim的基础上,提炼了“特定性”的概念,并对苏州话的经历体标记作了分析,将“过歇、歇、歇过”和“过”在表达事件特定与否上划为两类,建立起了较为明确的倾向性对立模式。
  
  借鉴Kim的相关分析,本文首先鉴定“回儿、回儿……来、来”是胶南话经历体表达的三个标记,并分析界定三个经历体标记在已有的完成体语义地图模型中所具有的其他用法。其次从时间状语、名词短语等几个角度讨论胶南话经历体标记的特定性,建立三者在表达事件特定与非特定上呈现出的对立模型。最后提出从本文可能延伸出的进一步研究,如:考察动量词“回”演变为经历体标记的语法化路径,以个案为基础分析解释“回儿”和“来”的竞争替代关系,从类型学角度解释胶东方言经历体的共时变异和历史发展等。
  
  二、胶南话经历体用法的界定
  
  (一)经历体及完成体六种用法的地位
  
  “经历体”的语法意义为表示事件在相对的过去时间内至少发生过一次。施事会因为过去的经验而被赋予一些特性或者知识,强调的是句子所表达事件的历时性。“经历体”与“完成体”在语义上有重合的地方,甚至在西方诸多语言中经历体一般是用完成体来表示的。但是“完成体的后续状态是持续到参考时间,而经历体的后续状态在参考时间以前已经中断”②,这一区别在汉语普通话中得到了细致的体现:“了”只表完成,“过”只表经历。
  
  陈前瑞(2008:196~199)列举了完成体在类型学中的五类功能:结果性完成体、经历性完成体、持续性完成体、“现时相关性”和报道新情况。陈前瑞(2012)进一步总结了完成体的六种基本用法,将其分别归为经历性用法(称“经历体”)和非经历性用法(称“已然体”);将“经历体”单独作为与“已然体”平行的概念,在上位概念“完成体”下和谐共处。他也以普通话和方言的事实为例,强调完成体中的“已然体”与“经历体”两种用法之间存在“藕断丝连”的联系:“已然体”在特定语境中会产生“经历”的用法,而“经历体”也会保留某些“已然体”的用法。另外,陈前瑞根据“来着”的用例,从报道性情况的用法中分出了近过去用法,这种用法表示最近过去发生的事件,且往往有想不起来的意思,一般是旧信息,从而区别于报道新情况的用法。
  
  国内外不乏对“经历体”和“完成体”的相关研究,但是Kim(1998)是对“经历体”一般特征、对特定事件表达角度的系统总结,具有类型学的参考价值。因此,本文主要引用Kim(1998)关于经历体的相关论证界定来分析胶南话经历体标记的用法。
  
  (二)经历体的一般特征
  
  Kim分析认为经历体应具有以下一般性特征:
  
  1.可重复性(repeatable):经历体句中的事件或情况必须是可重复的。例如:相比于“去”“磕”等事件,“死”“出生”等不具有可重复性。
  
  1)“回儿”
  
  (7)*老马没死回儿。
  
  (8)他长这么大还没磕着回儿。
  
  2)“回儿……来”
  
  (9)*打仗的时候你还死回儿来?
  
  (10)你还磕着回儿来?
  
  3)“来”
  
  (11)*这个小孩前两天出生来。
  
  (12)——昨天王戈庄大集,你去来?
  
  ——去来。
  
  2.特殊性(uniqueness):需要“非常不寻常、特别或者稀有”的事件。与“可重复性”相比,“特殊性”并不十分严格,这与句子的语境和表达效果有关。例如,“吃饭”仅是普通事件,经历体更合理的用法是具体到这一动作进行的特别而具体的地点、时间,或者食物。但如果说话人是对一定境况(如饥荒年代)的描述,则类似“吃饭”这样的日常事件也可进入经历体句,以抒发特定情感。
  
  (13)那两年没有粮食,全村人光啃树皮,就没吃回儿饭。
  
  (14)*我吃回儿饭来。
  
  (15)a.他吃饭来。
  
  b.我昨天吃意大利面来。
  
  对比例(15)中的两句,“我吃饭来”通常用作“你去哪儿了”的答句,是对较近时间内已经完成的动作的讲述,更接近“近过去用法”而非经历性用法;例(15)b则是较为典型的“最近经历”的用法,时间状语的使用指明了经历获得的具体时间。
  
  3.非连续性(discontinuity):事件在过去至少发生过一次且已经不再继续发生。
  
  (16)你去没去回儿上海?
  
  (17)我去回儿上海来。
  
  (18)他去上海来。
  
  以上三句表达的核心语义都是“去上海”的动作已经发生过,且现在已经不在上海了。由于“回儿”仅有否定和是否选择疑问的用法,因此例(16)用是否选择疑问句来询问“去上海”的动作是否曾经发生过,意思中同样包含了“现在已经离开上海”。
  
  4.相关时间段(relevant duration):根据事件的性质,决定是否需要持续的时间段。Kim用“感冒”和“癌症”详细说明了不同性质的事件与时间状语的搭配。因为疾病特征,经历“癌症”须持续相当长时间,而“感冒”则没有对持续时间的严格限制。“回儿”和“回儿……来”强烈倾向于表达人生阅历中的经历,因此,“相关时间段”的要求在“回儿”和“回儿……来”本身当中已经表现得较为突出。“来”对时间状语的限制并不严格,因而对不同事件持续时间段的需要比较明显。
  
  (19)a.*老王前两天得癌症来。
  
  b.老王前两天感冒来。
  
  通过对胶南话三个经历体标记从上述四个特征角度的验证,基本可以确定“回儿”“回儿……来”“来”作为胶南话经历体标记的地位。
  
  (三)“来”和“回儿、回儿……来”的其他用法
  
  胶南话的“来”基本相当于普通话“来着”,但是在一些语法性质上又与“过2”有类似之处;因而“来”在胶南话中的用法涵盖了“来着”和“过2”,比较全面和丰富。龚千炎(1995)将“来着”作为汉语“近经历时态”的标记,并指出它“缀在句末”,且多用于口语。
  
  (20)我上天津(去)来。
  
  (21)我才刚在街上看着小李来。
  
  (22)那曾恁爹是怎么教训你来。
  
  陈前瑞(2008:196~199)对报道新情况的用法作了分析,认为该用法“一般是孤立的报道,以便在语篇中引入一个新的话题”,并且“所呈现的信息是第一次传递给其他人”,“还能连用以用来叙述一系列的新事件”。
  
  由此,上述三例再作细分可以有“经历性完成体”——例(22);“近过去用法”——例(2 0)——“报道新情况”:例(21)。“报道新情况”句首可以加上引起关注的语气词“哎、嘿”等,表示引出新的话题或信息。
  
  陈前瑞通过引用以下两个例子,认为结果性用法与经历性用法的区别在于:结果性用法重在体现小句之间构成的明显条件关系。
  
  (23)村里男女有什么气息?未得草草,更须勘过始得。(《祖堂集?药山和尚》)
  
  (24)tu42 mou24 m??33 kwu??24 kwa35 ?ou33 dai55.(25)猪你喂过就得。
  
  猪你喂了就行。
  
  普通话中“猪你喂了就行”用“了”而非用“过”,体现出普通话的“过”与“了”相比缺乏明显的结果性用法。
  
  (26)你都看来,别去了。
  
  (27)吃来就中了。
  
  例(26)和(27)中,“看”“吃”的动作已经结束,动作的结果是已经获得了信息或不再饥饿,并且这一状态得以保留,直接的结果就是不需要再去、再吃。这两个句子在普通话中用“了”,而不用“过”来表达,这应该是胶南话经历体标记“来”的结果性用法。
  
  (28)*他在这里住一年来。
  
  (29)*吃来饭就走。
  
  例(2 8)则反映出“来”并没有持续性的用法,例(29)表明“来”也并不存在典型的“先时性用法”。所以,胶南话的经历体标记“来”除了有经历性用法,还有结果性用法、近过去用法和报道新情况的用法。
  
  (四)非特定经历体标记“回儿”“回儿……来”
  
  “回儿”和“回儿……来”本身对时间状语的限制就比较明确,所以“近过去用法”并不存在;另外“回儿”的动量意义仍旧存在意义残留,因而持续性的用法也不存在。(30)你上回儿学来就知道了。
  
  (31)他没上回儿学,大字不识一个。
  
  上述两例同样是说明已经结束的动作带来的结果。“回儿”比较特殊,指的是未曾发生的动作带来的“未知状态”。另外,“先时性用法”典型例子 “吃过饭就走”,在胶南话中也不用“回儿”和“回儿……来”。所以,“回儿、回儿……来”除了有能明显分别的结果性用法外,仅有经历性用法。
  
  三、胶南话经历体的特定性
  
  Kim(1998)认为汉语的“过”不仅表示非特定的过去经历,如“他去过上海”,而且也可以表示特定的过去经历,如“他上周去过上海”。杨莹、陈前瑞(2012)在此基础上,提炼出经历体的“特定性”这一概念,将经历体表达的事件分为特定事件和非特定事件两类,划分依据是这一事件是否是在特定时间、地点或情境之下发生的具体的事件。与Kim所总结的韩语的经历体标记特点相似,胶南话经历体的三个标记“回儿、回儿……来、来”也有特定和非特定之分。
  
  (一)时间状语
  
  Kim(1998)认为:包含特定时间状语的经历体呈现的是特定的状况,特定经历体可以与特定的时间状语共现,非特定经历体则仅与非特定的时间状语共现,或者不用任何时间状语;不使用时间状语的经历体句子,会倾向于仅仅表明非特定情况,并且非特定经历体不能与最近正在进行的事件兼容。
  
  “回儿”和“回儿……来”都不能用在有特定的、具体的时间状语的句子中,但“回儿”更加倾向于不与任何时间状语共现。
  
  (无任何时间状语)
  
  小时候/年轻的时候
  
  *前两年/九几年
  
  *前年/去年
  
  *上个月/上个星期五
  
  (32)我没去回儿北京。
  
  小时候/年轻的时候
  
  前两年/九几年
  
  ?/*前年/去年
  
  *上个月/上个星期五
  
  (33)我上北京回儿来。
  
  例(32)(33)中,时间状语由上到下的变化是:事件发生的时间离说话的时间越来越近。与此同时,这些句子由上至下的可接受程度,或者说“地道程度”越来越低。“回儿”对共现的时间状语的要求十分严格,必须是非常模糊的时间概念,相对模糊的如“九几年”也不可以。在“回儿……来”中,与“年”有关的时间概念应该是一个模糊的界限,共现与否取决于语境内容:如果将一年作为一个较长的时间段,那么这便是一个过去的非特定的时间,与“小时候/年轻的时候”“前两年/九几年”等类似,这时“回儿……来”可以与这些时间状语共现;但是如果是作为一个意识中特定的时间点,那么它又成了一个过去的特定、具体的时间,与“上个月/上个星期五”等类似,表达事件在某个特定、具体的时间发生,这时“回儿……来”就不能再与这些时间状语共现了。
  
  与“回儿”和“回儿……来”相对,“来”作为特定经历体,常用在有特定的、具体的时间状语的句子中,如“刚才”“昨天”等较近过去的具体的时间状语,表达的多为明确的时间概念。
  
  前两天/今天头晌
  
  ?小时候/年轻的时候
  
  前年/去年
  
  上个月/上个星期五
  
  (34)我上北京来。
  
  例(2 4)中的时间状语是一个过去的特定、具体的时间,表示事件在某个特定、具体的时间内发生了。但“来”在时间状语的使用上并没有严格的限制,较远的时间概念也可以使用;但这种使用并不经常,并且语义会发生变化——突出强调时间状语。
  
  (二)名词短语
  
  K i m在“ 名词短语”这一部分中,定义了“定指”(s p e ci f i c)和“非定指”(n o n- s p e c if i c)两个相对的概念。定指的名词短语与特定经历体的“ 特定性(specificity)”相容,因而特定经历体与特定时间状语和定指名词短语共现时,倾向于表示特殊的事件。Kim以“展览”为例,分析了韩语在使用特定经历体标记的语境中的名词短语经常被理解为特定的、具体的对象,而使用非特定经历体标记的语境中的名词短语经常被理解为非特定、非具体的对象。胶南话经历体中名词性成分所表达的语义,也会因标记的不同而有不同的解读。
  
  (35)——你看回儿电影来?
  
  ——看回儿来,谁还没看回儿个电影?
  
  例(35)中的电影对双方来说是一个非定指的、任意的电影,并无特定的共识。问话人想要获得的信息仅仅是对方是否已通过某种途径,在任意地点看过电影,而非对某一特定电影的询问。
  
  (36)——你这两天看电影来?
  
  ——啊!昨天刚去看来。
  
  再看例(36),对话多发生在新电影上映期,电影是近期上映的,或者双方有一定共识的。问话人想要获得的信息是对方是否看过近期上映、或双方都知晓的某一部电影。
  
  (三)话题引入
  
  Kim认为当说话者在叙述开头或中间引入一个新的话题时,往往是追忆往事。“追忆往事”的一个重要特点是事情发生在较远的过去,特定性相对较弱。因此,无论是在说话还是行文中,说话者使用的都不是特定经历体,而是非特定经历体。由于胶南话经历体标记中的“回儿……
  
  来”和“来”得以区分的条件之一就是时间远近,因而这一点在胶南话中得到了突出体现。引入新的话题或追忆往事用“回儿”或者“回儿……来”:
  
  (37)a.我年轻的时候,家来条件不好,还去要回儿饭来。
  
  b.这么大年纪了,我还没见回儿飞机呐!
  
  (四)叙实情态
  
  Kim首先引用了Givòn(1974:120~121)对叙实动词(如“know”“知道”)与非叙实动词(如“wish”“希望”)的列举;进而以“后悔”和“说”为例,证明了在叙实动词的范围内,只有特定情况或者特定名词性表达是成立的,韩语中的特定经历体可以与叙实动词作补语兼容,非特定经历体一般不与叙实动词作补语兼容。
  
  (38)a.*我知道回儿怎么修自行车来。
  
  b.我知道怎么修自行车来。
  
  例(38)两句所表达的意思都是说话者曾经知道怎样修理自行车,但现在已经不会了,是对过去经历过的某种状态的说明。但是“知道”是叙实动词,与非特定的情况不兼容,因而例(38)a的用法不成立。
  
  其次,Kim认为只有在非特定经历体中“否定”是完全可接受的。特定经历体存在“特定”“具体”等语法意义,因而不能用来描述未曾经历的事情。正如胶南话中的非特定经历体标记“回儿”,它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用法——否定经历过某事件;“来”用在分句末或句末,不能用来描述未曾发生过的事情。
  
  (39)a.我没去回儿。
  
  b.*我没去来。
  
  c.*我没看回儿电影来。
  
  第三,Kim考虑到条件从句是将来指向的,而将来是非特定的,所以指出非特定经历体可以在条件从句中出现,而特定经历体则不能够在条件从句中出现。
  
  (40)a.就比方说你去回儿伦敦来吧。
  
  b.要是她没结回儿婚就好了。
  
  c.*我要是去北京来就好了。
  
  第四,Kim以英语“The udon which I have eatenin Korea was delicious”(我曾经在韩国吃过的那个乌冬面很好吃)一句分析了定语从句与经历体特定性之间的关系,但由于胶南话乃至汉语普通话中都很少有这样的说法,因而本文对这类用法不做详细说明。
  
  (五)疑问句
  
  Kim从一般疑问句、特殊疑问句、选择疑问句三种类型分别讨论了特定经历体和非特定经历体的特点。对于一般疑问句来说,如果句子中有具体的成分,那么就用特定经历体。
  
  (41)a.你上个星期去寿光来?
  
  b.你吃回儿夏威夷果来?
  
  其中非常值得注意的是,Kim认为特殊疑问句主要用于说话者和听话者都已知某件事已经发生,但是问话人不知道其中的某个细节内容的句子,所以特殊疑问句作为对细节信息的询问用非特定经历体并不成立。但是,在胶南话中,经历体在特殊疑问句中的表达不仅依靠特定经历体,非特定经历体用法也存在,二者在表达意义上作了细分。
  
  (42)a.你什么时候上回儿北京来?/你什么时候上北京来?
  
  b.你在北京做回儿什么来?/你在北京做什么来?
  
  c.你在北京碰着回儿谁来?/你在北京碰着谁来?
  
  d.你在哪里碰着回儿小王来?/你在哪里碰着小王来?
  
  在例( 4 2 ) 的四类问句中, 用非特定经历体“ 回儿……来”和特定经历体“来”都成立。但二者区别就在于“回儿……来”引出的特殊疑问句是对人生阅历的总结性提问,“来”则是针对某一确定事件的细节发出疑问。
  
  Kim基于选择疑问句的“出发点”,即问话人是对“细节”而不是事情是否发生提出疑问,认为选择疑问句是“特定问”,需要用到特定经历体标记。但是,胶南话却并不完全是用特定经历体来表达,事实上,非特定经历体也可以用来做选择疑问。
  
  (43)a.——前两天去出差来。
  
  ——你是去北京来还是去上海来?
  
  b.——我年轻的时候还去回儿大城市来。
  
  ——你去回儿北京来还是去回儿上海来?
  
  与上文特殊疑问句一样,这两句话不同之处也主要在于,例(43)a是最近经历的具体事件,而例(43)b则是对人生阅历的一种回忆。
  
  通过在时间状语、名词短语、话题引入、叙实情态和疑问句几个方面用法的分析,可以确定:胶南话的经历体标记“回儿”和“回儿……来”倾向于在非特定的时间、非具体的事件中使用,是典型的非特定经历体,根据特定性的强弱,二者可以进一步划为“强非特定性经历体”(“回儿”)和“弱非特定经历体”(“回儿……来”);经历体标记“来”倾向于在特定的时间、具体的事件中使用,名词短语多是“定指”,可以与叙实动词作补语兼容,且疑问句仍要体现特定性,是特定经历体标记。
  
  参照杨莹、陈前瑞(2012)对苏州话经历体标记的对立模式,胶南话特定与非特定经历体的对立模式应大致如下:
  
  强非特定 弱非特定 特定
  
  回儿 回儿……来 来
  
  但是,“来”作为特定经历体标记,其特定性并不十分强,甚至随着普通话的推广和渗透,“来”也体现出非特定经历体标记的一些用法。虽然这些用法并非“传统”“地道”的用法,且多存在于年轻人方言中,但这一趋势并不能被完全忽视:
  
  1.“来”作为倾向于指向特定事件的特定经历体标记,也可以出现在有模糊的时间概念、甚至没有时间状语的句子当中。
  
  (44)咱(小时候)还一块玩儿来。
  
  2.在“话题引入”时,也可以用“来”表示。
  
  (45)我年轻的时候,家来条件不好,还去要饭来。
  
  这很有可能是由“来”对时间状语较低的限制条件造成的。关于“来”其他的非特定用法,还有待于在今后对青年人和老年人方言对比中分析归纳,此处仅举此两例。
  
  不妨大胆猜测,“来”在发展中将持续渗透进胶南话的非特定经历体,最终“回儿……来”将退出表达非特定事件的舞台。在发展过程中,二者会经历这样一个阶段:“来”既表示“特定经历”意义,又表示“非特定经历”意义,但“回儿来”的形式会保留。
  
  这就是沈家煊(1999)在讨论语法化过程中形式的演变和意义的演变之间存在不对称现象时提到的,共时平面上的“扭曲关系”③。其中“←”表示“来”最终会由特定经历体标记逐渐发展为弱非特定经历体标记,且会逐渐代替“回儿……来”的语法功能。因而“回儿、回儿……来、来”三者的对立模式也是一种演化的、扭曲的对立模式:
  
  强非特定 弱非特定 特定
  
  回儿 回儿……来 来
  
  四、余论
  
  陈淑梅(2001)认为鄂东方言经历体“趟子”加在动词后表示经历且具有短时意义;于立昌、吴福祥(2011)基于“一度”的共时用法,认为“一度”可由表时量义(一阵)的数量短语逐渐被重新分析为表示动作行为过去发生的时间副词;金贵桃(2007)认为最初动量词“回”既能表示动作的次数又能表示短时量,后来才成为专门表动作次数的动量词。
  
  笔者认为胶南话经历体标记“回儿”的语法化路径,应包含两个阶段:一是通过泛化“一回”的次数,发展到不限定次数的“回”;二是从动量义到时量义,最终重新分析为经历体标记。两个阶段共同促使“回”最终语法化为体标记的具体过程,还需要继续论证。
  
  从胶南话经历体标记用法延伸出的其他研究思路还有:张树铮(1995)总结寿光方言助词时也提到表示经历体的句末的“来”和动词后“回儿”两个成分,认为对胶南话与寿光话经历体标记用法进行进一步的差异研究,有助于从类型学角度解释胶东方言经历体的共时变异和历史发展;认为以老年人和青年人的个案分析为基础解释“回儿”和“来”的竞争替代关系,梳理胶南话经历体标记的兴替,可以为语言变异与发展提供现实参照。
  
  本文写作过程中承蒙导师陈前瑞教授多次审读指正,谨表感谢。
  
  (本研究得到“北京语言大学研究生创新基金项目(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资助,项目编号[13YCX155];得到教育部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汉语经历体的类型比较与二语习得研究”,项目编号[13JJD4008]的资助。)
  
  注释:
  
  ①针对60岁左右、具有中等教育水平、并未长期外出的胶南本地人,收集近10小时录音资料。
  
  ②张双庆。动词的体[M].香港: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吴多泰中国语文研究中心,1996。
  
  ③沈家煊。语法化和形义间的扭曲关系[A].载石锋、潘悟云主编。中国语言学的新拓展[C].香港城市大学出版社,1999:217~230.
  
  参考文献:
  
  [1]陈前瑞。汉语体貌研究的类型学视野[M].北京:商务印书馆,2008.
  
  [2]陈前瑞。汉语经历体的类型学思考[A].第二届类型学视野下的汉语与民族语言研究学术论坛论文[C].北京:北京语言大学,2012.
  
  [3]陈淑梅。鄂东方言语法研究[M].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1.
  
  [4]金桂桃。汉语动量词“回”的短时量用法分析[J].武汉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7,(3)。
  
  [5]沈家煊。语法化和形义间的扭曲关系[A].载石锋、潘悟云主编中国语言学的新拓展[C].香港:香港城市大学出版社,1999.
  
  [6]杨莹,陈前瑞。苏州方言经历体的特定性研究[A].汉语方言时体系统国际学术研讨会[C].北京:中央民族大学,2012.
  
  [7]于立昌,吴福祥。时间副词“一度”的语义演变[J].古汉语研究,2011,(4)。
  
  [8]张树铮。山东省寿光方言的助词[J].方言,1995,(1)。
  
  (郝晓瑜 北京语言大学对外汉语研究中心 1000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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